逼真酒令如军令
汉唐以来,扬州是东南的政治经济中心,扬州餐饮因此而盛,同时催生了扬州酒令文化。
唐代,“淮王(淮南节度使)高宴动江都”(罗隐)。宋代,“东来三府西陪京”,“欢宴徒废管与弦”(岳珂)。元代,“扬州曾赏琼花宴,吴下新传翡翠屏”(卞思义)。明代,“涉江以北,宴会珍错之盛,扬州为最”(明万历《扬州府志》)。清代,“一客已开十丈筵,客客对立成肆市”(孔尚任)。
宴席与酒令密不可分。扬州酒令文化丰厚,遐迩闻名,在全国堪称首屈一指。
五代王定保《唐摭言·卷十三》记载,“张祜客淮南,幕中赴宴,杜紫薇(杜牧)为支使,南座有属意之处,索骰子赌酒”,南座佳人缩手掷骰。“赢得青楼薄幸名”、看惯吹箫女子玉手的小杜看不到美人葱指,“吟道:‘骰子逡巡裹手拈,无因得见玉纤纤’。”字里行间透出一丝丝酸味。“祜应声答曰:‘但教报导金钗落,仿佛还应露指尖’”,写过“月明桥上看神仙”的张祜,狡黠地让杜牧扯谎,吓唬她一下自可如愿。
“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”为刘禹锡在扬州所写名句。殊不知,刘梦得在扬州水馆春夜还与李益、张登、段平路等刻烛击铜钵,对酒联句,大行酒令。刻烛击钵,始于南齐。“刻烛”规定烛燃一寸,诗成四韵。“击铜钵”要求钵音一止,诗即吟成。铜钵发音清越铿锵,击之余音虽不能绕梁,却也袅袅。在余音未绝之时完成联句,真难煞众才子矣。“逮夜艾,泪烬钵飞,群公沾醉,纷然就枕”,刘禹锡独醒,题诗:“寂寂独看金烬落,纷纷只见玉山颓。自羞不是高阳侣,一夜星星骑马回”。并于诗前写了一段长序。梦得是个妙人,此诗不写于纸,不书于帛,不刻于竹,却挥毫涂于段的枕上,遂传为佳话。
司马光《资治通鉴·唐纪六十三》载:会昌四年,“上(武宗李炎)闻扬州倡女(注:艺妓)善为酒令,敕淮南监军选十七人献之。监军请节度使杜悰同选,且欲更择良家美女,教而献之。悰不从。”“监军怒,且表其状。上览表默然。”“敕监军勿复选。”《唐语林》卷三亦有类似记载。杜悰乃杜佑之孙,驸马都尉。史官对其贬多褒少。然对其拒选倡女却予以称道。从这一记载看,唐代扬州酒令已臻化境,青楼一批女子善制令,行令,掌令,美名竟传至九重宫阙。皇帝老儿居然还要征召一批入宫助兴。
北宋扬州太守欧阳修平山传荷飞觞,扬州人耳熟能详。传荷也是一种酒令。醉翁是令场高手。他的《龙兴寺小饮呈表臣元珍》曰:“平日相从乐令文,博枭壶马占朋分。罚筹多似昆阳矢,酒令严于细柳军。”《醉翁亭记》亦有“宴酣之乐,非丝非竹,射者中,弈者胜,觥筹交错,坐起而喧哗者,众宾欢也”的记述。后欧公调守颍州,作《答通判吕太博》:“千顷芙蕖(荷花)盖水平,扬州太守旧多情。画盆围处花光合,红袖传来酒令行。”他还为末句加了小注:“又尝命坐客传花,人摘一叶,叶尽处饮,以为酒令”,追忆平山传荷。
明清,扬州出了两位酒令大家。一是明代诗人黄周星。他与诗友在平山堂下建“木兰亭社”,诗酒唱和,并创灯谜酒令以佐觞政。二是康乾时撰百科全书式文集《传家宝》的养生学家石成金。他撰写了《快乐酒令》,与《快乐铭》、《快乐印》、《快乐真机》等一起构成快乐大全。
扬州盐商饮宴也常行酒令。一次,某盐商宴客于平山堂,以“飞、红”为酒令,某盐商吟道:“柳絮飞来片片红”。一片哗然,讥其杜撰。金农为其补上前三句:“廿四桥边廿四风,凭栏犹忆旧江东。夕阳返照桃花渡,柳絮飞来片片红。”金农才思敏捷,举座叹服。
卢见曾任两淮盐运使时,创制了“扬州牙牌二十四景”酒令。他请静慧寺僧人文山将二十四景(乾隆时扬州北郊白塔晴云、春台明月、四桥烟雨、蜀冈晚照、西园曲水等二十四景区)的名称和图画刻在象牙牌上,又自行设计出行令的方法、要求。宴集时,将二十四景牙牌放在方盘中,依次摸牌,以所摸之景作诗或吟诵古人相近诗句,不能及时吟出者罚酒一杯。此行酒令传遍江南。觥筹交错之间,扬州的二十四景便随着文人们的诗句四处传扬。
金天羽《扬州怀古》:“渔洋早年作司理,冶春禊事红桥修,鹾贾熏陶爱文士,挥金如土招枚邹。卢曾好事继都转,诗丐画怪争来投。猩唇熊白赚一啜,名材异石窃雕锼。四桥烟雨八大刹,二十四景牙牌抽”,记载了卢见曾的新酒令。
乾隆九年四月,扬州盐商马曰琯、马曰璐邀集邗江吟社诗人厉鹗、王藻、陈章、陆钟辉、张四科等雅集小玲珑山馆,以鲥鱼为题联句。全诗长达48句,从捕鱼、习性、口味、沿革、制法等吟至轶事、典故,蔚为大观。
林苏门《邗江三百吟》“牙酒令筹”诗:“满座左旋右亦抽,筠筒排出象牙头,逼真酒令如军令,借箸终难算一筹”。乾嘉时,扬州聚饮往往将象牙酒筹贮于笔筒中,酒筹上刻诗句或古语,下注何人吃酒、何人相陪等语。酒令的施行使宴席平添情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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